——记陈乃克博士

周东江

去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采访陈乃克博士,虽然第一次没有见到他,但他的公司却给我留下了一个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谜。

在泰达国际创业中心,我们慕名来到博益气动技术研究所(我发现门口挂的是两个牌子),这是陈乃克博士创办的开发区第一家留学生独资企业,公司里的每一个员工都紧张有序、全神贯注地忙着各自的工作,我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经过询问得知,陈博士去外地出差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于是我们退了出来。于是我再一次注意到公司门口的两个牌子,一个当然是"博益气动技术研究所",另一个是"福田仪器仪表有限公司"。这两个单位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合租同一套大房间办公,还是其他形式的合作?抑或干脆就是‘一国两牌"?刚才到公司里面去的时候,外间的"博益研究所"和里间的"福田公司"似乎没有明显的界限,两个单位的员工你来我往,进进出出,俨然一家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我第二次去采访,见到陈乃克博士以后,他才给我揭开了这个谜底。

没有想到,这个谜底竟然与一个令人感动的故事有关,我昕了以后感慨良久,半晌无语。

二

在很多高新技术企业,从老总到员工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风度儒雅,学者气十足,似乎缺乏一些"在商言商"的精明。但是千万不要轻视这些不是商人的"商人",在从工业社会向信息社会过渡中,恰恰是这些在商界异军突起、指东打西、驰骋商场、业绩骄人、且功夫在"商"外的"知本家"构成了知识经济这一新的经济模式的基本框架,代表了新经济的发展方向。他们站在科技的最前沿,掌握着最新的科研成果,并且知道怎样把手中的成果迅速转化成商品,造福社会,并从中获得丰厚的回报。我们所熟知的比尔·盖茨是其中的佼佼者。

中国的"知本家"也不例外。比如陈乃克博士。

一眼望去,陈博士身上的气质似乎集儒雅与精明于一体,风度翩翩,目光炯炯,透着一种深沉、深湛、深邃,让人一眼望不到底。他讲话略带一点东北口音,攀谈中一问,果然是在沈

阳出生、长大的。

就是这个陈博士,他所创办的"博益气动技术研究所"开发的是在业界中居世界领先地位的空气压测试、控制等技术,和福田公司一起与很多国际上著名的企业有合作业务,覆盖

面遍及亚、欧、美各洲,比如我们所熟知的日本的五十铃、东芝、丰田、富士、三菱、马自达、雅马哈、理光、三洋、铃木、日立、松下,等等等等。作为一个门外汉,我请他用最通俗最浅显的语言来给我解释"气动技术",他举了两个生活中常见的例子, 一个是通向千家万户的燃气管道的泄漏检测,另一个是汽车制造业涉及的空气压缩和控制。他说,类似这两个例子是气功技术中最简单最常用的项目。

我便朦朦胧胧地明白了一点有关气动技术在生活中的应用。那么,"福田公司"又和"博益研究所"是什么关系呢?

三

1955年5月,陈乃克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那个年代出生的人似乎天生就是为后来的一场政治运动作祭品的。在那场人类罕见的十年动乱中,陈乃克的父亲作为一名总工程师,自然在劫难逃,成了响当当的"反动技术权威"。作为这种家庭背景的后代,陈乃克青少年时期的处境自然不会一帆风顺。他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读完了小学和中学,1971年,16岁的陈乃克高中毕业了。当时的中学生分配面临着"四个面向"(RIl面向农村、面向基层、面向工矿、面向边疆),1972年1月15日,陈乃克被"光荣"地分配到辽宁红阳煤矿,钻进矿井作了一名煤矿工人。

他说六年的煤矿生涯对他一生的影响很大,那六年,正是他一生中的黄金时代,人生观、世界观从那时候开始树立起来才也勤勤恳恳,埋头工作,用自己辛勤的汗水换来了一张张奖状。他同别人一样要求进步,一次一次地向团组织递交入团申请书。但是,由于家庭成分的缘故,团组织始终没有向他敞开大门。这对他的汀击是不可言喻的。在苦闷彷徨中,他唯有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和学习当中,来减轻自己的痛苦。l974年,当时国家正准备恢复高考,他满怀希望地走进了考场,眼看上大学的愿望就要实现了,谁知屋漏偏逢连阴雨,关键时刻偏偏出来一个"白卷先生"张铁生,被别有用心的"四人帮"树为"反潮流英雄",全国的高考工作因此功亏一赞。一个五彩缤纷的肥皂泡破灭了,他和千千万万参加高考的青年一样,默默地咽下了这杯人生的苦酒。

文革结束后,有两件事让陈乃克感念终生,一是父亲被平反,一家人终得扬周吐气;二是高考制度终于恢复,"大学"这个做梦都向往的地方再一次向他招手。他欣喜若狂,在工作之余争分夺秒地复习功课,积极备战,最终如愿以偿,以优异的成绩被东北大学(原东北工学院)自动化系录取。

1978年3月,他到学校报到的时候,真是百感交集、感慨万端。23岁,应该是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年龄,而他,却来个"倒炝锅",在这个年龄挂着一脸的沧桑刚刚进入大学。个中滋味,真是一言难尽。但是无论如何,他毕竟等来了好时光,终于能够上大学了。还有比这更让人激动的吗?

无论是谁,都会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1982年大学毕业后,27岁的陈乃克被分配在沈阳电力学院(东北电力科学研究院的前身)通信及自动控制室工作。不久就由于工作出色被任命为室主任。1988年,由于水利部与德国西门子公司签订一个合作项目,陈乃克作为中方代表被派往德国西门子公司发电部工作了一年。1989年7月,工作期满的陈乃克从德国归来,再次面临着一个重大的人生选择:是回到原单位继续当研究室主任、在官场上一步一步往上爬呢,还是出国留学,开创出一片新天地?

他经过认真的思索,终于下定决心,谢绝了亲友们的劝阻和单位领导的挽留,在回国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迅速办妥了赴日留学的手续,于1989年9月30日,登上了东渡扶桑的飞机。

四

说起为什么到日本留学,陈博士说,在西门子工作期间,他接触到一些日本设备,感到日本在一些技术领域里居于国际领先水平,能够到日本学习这些技术,对自己是一个很大的提高。但同时他又面临着很多障碍。首先,语言障碍如一座险峰横亘在他前进的路上。还是在机场候机时,他匆匆买了一本浅显的日语字典,在飞机上的几个小时里开始自学日语第一课:死记硬背50个音图。等下飞机的时候,他开始信心百倍起来,觉得做个日本翻译官也不是件太难的事情。

好在有朋友来接站,还提前联系好了住所。他一下飞机就被朋友接到了"下榻"的地方。他一进去就傻眼了:一个10平方米的小屋,却要有4个留学生合租,人均只有2.5平米,想翻个身、伸个腿都得提前跟左邻右舍打招呼。这这这,怎么住啊?

这还是幸运的。不管怎么说,毕竟一下飞机就有朋友,毕竟一下飞机就有住处。这比两眼一抹黑要强得多。把行李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一转身就出了门,这几乎是所有留学生的效率,必须马上找到工作,否则下一顿饭就没得吃了。

可是,跑了一天下来,刚下飞机时的良好感觉早已丢到爪哇国去了。一个刚刚在飞机上突击学会50个音图的中国人,就好比在中国刚刚学会汉语拼音a、o、e的老外,语言交流能力几乎还是零。不知跑了多少个公司,人家一律摆手。陪他找工作的朋友跟他解释说如果不懂日语,你拿多少证书给他看也没用。实在没辙了,只好想暂时找一些餐馆给人家洗盘子。但是即使如此人家也不要。理由也很简单:就算我雇一个洗碗工,也得雇一个听得懂我的话的人,否则我要是让你把盘子拿过来,你都不懂我说的什么,那我还不如自己过去拿呢!

陈乃克当时心里那个不是滋味。在国内怎么说也是管着三十几号高精尖人才的研究室主任,到了这个鬼地方连给人家洗盘子人家都不要!自己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陈乃克不由得也生出了"红旗到底能打多久"的疑问。

就这样马不停蹄跑了一个星期,打工一事总算有了结果。他终于找到一家台湾人开的餐馆,在那里安顿下来。虽然不牵涉语言交流问题,但比起日本料理店来,中国餐的薪水出奇地低,一小时才600日元(相当人民币40多元),但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强,这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从此,陈乃克开始了他的留学生涯。每天早晨9点一下午3点,在学校专攻日语;下午4点－夜里12点半,在餐馆打工;下班后回到"下榻"的地方已经是次日凌晨了,抓紧时间睡觉,补充体能,天一亮就起来继续奔命……

中国的留学生,在初始阶段几乎遍尝了人间的苦辣酸甜,几多辛苦,几多心酸。历尽磨难之后,有的终于学有所成,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有的还在继续咬紧牙关,不停地挣扎,挣扎说起刚到日·本专攻日语的学习经历,陈乃克颇有一些自得。在刚入学的摸底考试中,光会读50个音图的陈乃克有些发蒙,考试成绩不必说了,反正是有史以来的最低分。这样他被分到了最低班。然而在以后的学习中,他的成绩连窜带跳,也不断地跳班,一年下来,已经跳到了最高班。

陈乃克讲了这么一件有趣的事: 日语课程学到半年的时候, 陈乃克发觉自己的"读"、"写"能力提高很快,而"听"、"说"能力却提高很慢。自己付出了同样多的辛苦,而收获为什么相差这么大呢?他细细分析原因,突然茅塞顿开:问题就出在自己打工的这家台湾餐馆。都是中国人,都说汉语,缺乏锻炼日语"听"和"说"能力的环境,成绩怎么能上去呢?

曾经救你的地方,也可能是将来害你的地方。陈乃克找到原因后,马上换了一家日本料理店打工。果然,在接下来的半年里,他的日语成绩提高极快。

语言关过了,接下来怎么办?这是到了日本一年后的陈乃克所面临的问题。1990年,他开始作起跳的准备了。经过一年来的观察,他发现在国内很少涉及的空气压缩技术在日本以及其它发达国家应用十分广泛。他决心攻下这门专业。于是他给一些设有这门专业的大学发信,谈了自己想深造的愿望。很快,一些大学回信欢迎他来本校读书,他反而不知该去哪所学校了。最后,他选中了日本崎玉大学。

在日本的大学,读研究生课程不受任何限制,不像在国内干什么都要通过考试。你只要有读研究生的愿望,学校就随时为你敞开大门。但是要想获取硕士和博士学位却不容易,那必须要经过严格得近乎苛刻的论文答辩,尤其是博士学位,必须至少有两三篇论文在学术杂志或国际学术论坛上发表才行。

就这样一学就是五年。在这五年里,他先后获得工学硕士和工学博士学位,并发表了15篇学术论文,远远超过了获得博士学位所规定的数量。他还获得了1994年度中日科学技术交流协会"研究显著奖"。他的教授开玩笑说:可惜这么多的论文都让你一个人发表了,如果分摊一下,可以让好几个人获得博士学位。虽然他的成绩一直令教授十分满意,但由于他年龄偏大,超过了获得奖学金的规定年限,五年来他从未得到过奖学金,但是,他深感荣幸的是,由于他的成绩突出,学校免除了他的全部学费。换句话说,这五年的学习全部是免费教育。这样他只要负担自己的生活费用就可以了,此时的他已经非同过去了,他临时打工的地方也不再是餐馆,而是在一些公司作技术指导了。

在这五年间,他遇到了一个对他后来产生重大影响的人,福田公司的董事长,一位善良的日本老人福田僚。

陈乃克读书期间,福田先生经常请他到公司帮他做一些实验,并且付给他高额报酬,两个人之间关系比较密切。1996年临近毕业时,东芝、日本电信电话公司、福田公司等一些大大小小的公司找到学校,希望他将来能到他们那里工作。而学校方面也希望他能留校工作。福田先生更是坚持不懈,不断地恳请教授出面说服陈乃克加盟福田公司o

于是,就有了福田先生和陈乃克之间令人感动的忘年交。

五

福田先生对陈乃克十分器重,陈一到福田公司,就被委以重任,担任公司开发部的部长。而且,福田先生还多次说服陈乃克加人日本国籍。如果陈乃克一点头,所有的手续都由公司出面去办。这恐怕是很多留学生所梦寐以求的。出于中国人对日本由来已久的印象,陈乃克并不想入日本籍,但是他又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于是就编了一个借口,说是父母不希望自己成为日本人。福田先生信以为真,便利用一个到中国旅游的机会,和陈乃克一起来到太原,看望正在太原居住的陈乃克的父母。直截了当地向陈的父母提出希望他们能够答应他们的孩子能够加入日本国籍。在中间作翻译的陈乃克用福田先生昕不懂的汉语向父母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希望父母能够支持他的做法。于是老人认真地对福田先生说:"谢谢福田先生的好意,但是作为中国人,我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加入其它国籍,希望福田先生能够理解我们作父母的对子女的期望。"

福田先生昕了陈乃克翻译过来的话后,终于彻底死了心,从此不再提这件事了。

在一般人眼里,陈乃克可算得上是个不安于现状的人。按理说经过儿年的努力,该吃的苦都吃过了,总算是学有所成,又找到了一个对脾气的老板,是不是就该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工作了?

可是陈乃克总有一种漂泊感,祖国在经济上日新月异的发展令他十分兴奋,他觉得,作为一个留学生,只有在学成之后报效祖国才是自己的正根儿。但是老板福田先生对他如此

厚爱,让他无法张开嘴辞职。

就这样一边在福田公司干着,一边默默忍受着归心似箭的煎熬,后来他终于忍不住了,委婉地向福田先生提出了想回国大干一场的念头。福田先生开始根本不相信陈乃克会放弃日本优越的工作和生活条件,回到中国去干。他以为乃克想家了,就派他以考察的名义回到中国休息一段时间。于是,1996年和1997年,陈乃克两度回国进行考察,他跑遍了北京、上海、天津、哈尔滨、沈阳、南京、合肥、广州、深圳等十几个经济发达的城市。经过认真的筛选,最后,他把落脚选在了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

我问他为什么要选择在天津开发区创办公司,陈乃克说,经过一番认真的实地考察,他觉得天津开发区的投资环境在全国是第一流的。在其它地方总是有一些这样那样的不尽如人意之处,比方官僚主义作风,办事拖沓,但天津开发区却以严谨、认真、快捷的工作作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方他第二次回来时办营业执照,要是在其它地方,没有半年时间,不跑个腿儿细不会轻易办下来。而在天津开发区,他只用了两个星期、来了两趟就办妥了。第一趟是把相关资料交给了开发区创业中心,第二趟是两周后到创业中心取营业执照,一切手续是创业中心代办的。而且,为了扶持开发区第一家留学生企业,开发区创业中心除了制订了相关的优惠政策之外,还给了陈乃克方方面面的关怀和照顾,比如1998年、1999头两年免掉全部房租,这在其它地方几乎不敢想象。

第二次回国办妥营业执照后,陈乃克兴奋地带着执照飞回日本,向福田先生辞行。福田先生以为他在说着玩;等他把营业执照摆到面前时,老人才沉默不语了。交往了七八年,福田先生深知乃克的脾气,只要是他认准了的事情,九条牛都拽不回来。于是福田先生提出一个建议:由福田公司出资办这个公司,全权交给陈乃克管理。这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既满足了陈乃克回国办公司的愿望,福田先生又不至于因此失去一员爱将。

但是陈乃克再一次拒绝了福田先生的好意,几年下来,他已经有了一些积蓄,用这笔钱完全可以开一家独资公司了。但是福田先生不死心,又提出另一个建议:陈乃克创办自己公司,但是福田公司仍要在中国投资创办公司,这两个公司要合在一处,由陈乃克全权管理。

陈乃克不能再拂了老人的一片真诚了。他感叹道,一个人相信别人到这种程度,在这个年月实在是少见啦!

1997年3月,陈乃克正式回国,用自己的10万美金注册博益(天津)气动技术研究所,又用福田公司的48.5万美金,注册了福田(天津)仪器仪表有限公司,两个公司合二为一,一套人马,两个牌子。至此,本文开始时给我留下的谜现在终于揭开了谜底。

六

谈到自己回国办公司的经历,陈乃克感慨万端。他说他很相信缘分。而缘分的确给他带来了运气。比方和福田先生的忘年之交,还有与天津开发区的不解之缘。他说公司能发展到今天,是与开发区管委会方方面面的帮助分不开的。作为被人们称作"孵化器"的开发区创业中心,在帮助留学生回国办企业方面尽了最大的努力,前面所说的在极短的时间里帮助办理执照以及免除两年房租,这只是表面上的一些小事,重要的是创业中心的运营模式正在和国际接轨,比方开发区管委会规定:每年从可支配财政收入中拨出3%,专项设立"泰达科技发展金",支持企业的研究开发高新技术,以及高新技术成果产业化和实现产业化后的技术改造。另外从今年开始要连续5年从可支配财政收入拨出2%,设立"泰达科技风险金",引导社会基金建立开发区风险投资公司和风险投资基金,为开发区高新技术企业和项目提供风险投资。

陈乃克觉得,在这样一个舒适宽松的环境中做一些自己的的事情,是他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在这样一个环境中,他全力以赴进行自己的研究。1999年11月,他再度赴日,在日本东京举行的"'99东京第四届国际流体动力学学术会议"上发表演讲和论文,引起广泛关注。现在他正利用自己的学术成果全力以赴"带徒弟",培养国内在气动技术方面的高级人才,对国内市场进行开发,最终的目的就是利用自己的技术,开发出适合国内的产品,满足国内的需求。博益研究所现已发展壮大,目前在高精度压力控制器及气体密封性能检漏仪的开发研究方面已接近或赶超世界领先水平。并培养了一批高精尖的人才,为填补我国在这一领域的空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陈博士觉得,自己开公司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做一项事业。

"不管谁做,总得有人做啊!"他说。